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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
2018年06月19日 08:57:00

  父亲的故事,我知道的不少,但是对于有故事的人来说,那仅仅是沧海一粟,他的76年,我的44年,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。感谢上苍垂怜,还有机会可以相依相伴,父亲的故事得以续写。

  父亲年老了,可并不服老,不顾全家人的强烈反对,用低价劣质的黑色染料染去那一头如雪的银发,骗过招聘者的法眼,做了小区的保安。仅仅为穿上那有肩章的制服,仅仅为了却自己从军从警的夙愿。父亲说:“我还能活几年?为什么不让我做做我欢喜做的事呀!”说到这份上,我们做子女的还能说什么呢!

  父亲一辈子就亏在这个性上,1963年,他义无反顾地丢弃人人羡慕的商业局会计不干,就因为村里需要一个基层民兵连长。就这样,他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。日后,别人问他有没有后悔,每次他都说后悔什么啊,不回来哪来这么多的孩子啊!只有在酒喝高的时候,才会借着酒劲开玩笑,说什么要是他留在局里干,他的女儿可就是高干子女了,说的是我大姐,并没有我们的份。的确,他留那儿,就没我们后来的这兄弟仨了。

  在家里,父亲是个慈父,印象中,我只被打过一次,可就那次,至今刻骨铭心。那时,我只有六七岁,父亲已经当了十几年的民兵连长。因为他的责任心,公社的武装部长把邻近几个村的枪支全交给他管。这些木托的三八步枪、多孔的卡宾枪,后来还有能连发的半自动步枪,全是父亲的宝贝疙瘩,都锁在从公社里拉来的木柜子里头。钥匙有两把,有一把好像在武装部长手头,父亲的一把,我是记得的。父亲再三叮嘱我们兄弟,千万别打这些宝贝的主意,对姐姐们,他是放心的。

  最开心的时光,就是农闲时看着父亲擦枪,那是他对我们的奖赏。他变魔术似地拿出钥匙,打开柜子,捧出一把枪来,又锁上柜门。用他那双大手虔诚地托着枪走到亮堂的外屋,坐在矮板凳上,把枪平放在两腿上,用干净的棉布弹去枪身上的灰尘(其实根本就没有),然后拉开枪栓,用布条醮上一点有柴油味的枪油,把扳机、枪栓和敞开着的那部分枪管擦得锃亮锃亮。一支枪往往要花上半个来小时才能擦完,我们想帮忙去抬抬这枪,也是不允许的。父亲让我们看着它,他去开了柜门,小心翼翼地把枪放回原处,再取另一支出来,又锁上门。就这样,他能忙上一整天,我们也陪他,一直看,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。

  有一天早上,大人们不知道上哪了,我从床上爬起来,想找点吃的,东看看,西瞅瞅,吃的没找着,却在箱子角落里摸出一把钥匙来!顿时,我那颗幼小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的声音好像都听得很清楚,那可是父亲的神奇的钥匙!激动、紧张、害怕……正在六神无主时,“咚咚”敲门声把我从梦魇中惊醒。“小新,快开门!”隔壁的小东在叫我,我赶紧把钥匙放了回去,跑出去开门。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小伙伴,见到我都争着说:“你还睡呀,今天村里集体出早工,晚上要喝双抢(抢收、抢种)的圆工酒呢!我们今天没人管了,你想个玩法吧,让我们玩个痛快!”就这样,我一高兴竟忘了那把神奇的钥匙,和小伙伴们一直乐到太阳升到头顶,这才感到小肚子贴到了后背。后来,我们又到东子家每人吃下一个饭团打发了午饭。“我们去打枪好不好?”饭后,我脑中突然闪现了这样一个念头。小东歪着脑袋说:“吹什么牛?你爹的枪你拿得出来吗,再说了,你也没这个胆子呀!”我气极了,赶紧说:“不信我?走吧,上我家去!”

  后来,我居然把父亲保管的枪拿出来跟小伙伴们一起玩。就这样,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。我们一起扛着那支沉重的三八步枪,到了晒谷场上。(后来想想,万幸的是我没有去拿那五发闪闪的子弹,要是拿了,我的父亲可能就有牢狱之灾了。)我们趴在地上,在远处立块大石头当作靶子,玩解放军打靶的游戏。

  正在兴头上,“你个小兔崽子,今天不打死你,我就不姓方了!”父亲一声怒吼如晴天霹雳,接下来,我的头上、身上不知被抽了多少下。我懵了,竟不知道疼,也哭不出来,只是四处躲避铺天盖地而来的藤条,只听见“忽忽”的一阵阵风声在耳边响个不停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醒了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边上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,是我的母亲发出来的。

  后来,我才知道,在邻近的几个村的民兵连长里,我的父亲是打靶最不准的一个,因为他有眼疾,是遗传的,就是下眼皮上的睫毛是倒着长着,会触着眼珠子,连太阳也不敢正眼去看的,随时有眼泪会滚出来。而且父亲不只 打耙不准,就是练习丢 手榴 弹,也是出过事故的。一次在公社水库边练投弹,他正要投出去的时候,正对着太阳,眼一花,把手榴弹扔进水库里,等了老半天也没炸响。因为水库经常有人和牛下去洗澡,必须及时排除这个隐患,父亲不顾大伙的阻拦,跳进水库,冒着生命危险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榴弹摸了上来。其实那只手榴弹的引信并未拉开,后来重新投,还是炸响了。武装部长并没有因为这个而看不起他,反而把保管枪支的重要使命交付给他,足见对父亲的信任。知道这些事,我不再记恨我的父亲,相反,父亲成了我心目中的大英雄。

 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,父亲的眼疾竟然好了,他不再低着头走路,还经常抬着头,好像天上有他看不厌的东西。做麻醉师的姐姐说,那是因为父亲老了,脸上没肉了,眼皮也皱了。是啊,父亲老了,满脸的皱纹,和那一头乌黑的头发极不相称,简直可以用滑稽来形容。

  但我还是在心里默默说,父亲啊,只要您开心,您的儿女们乐见您一直这样任性下去。

来源:今日龙游 作者:方志新 编辑:王华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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